《寒带鱼》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-09-18 09:47:35

“寒带鱼,生长于北极,成年鱼身长约一公分,躯体银白无暇、通透光洁,游动起来色彩变幻如极光。”




何以要写寒带鱼?这个问题我一时间还真回答不了。 想来既有俏丽繁艳的热带鱼,便也有一类寒带鱼的吧。


说起这个 …… 


“真想养条寒带鱼啊!等我攒够了钱!”有个姐姐曾如此我说。 


我记得自己当时张了张嘴却未答话,其实我是极力想接上话头的,或许说些“那种鱼好看吗?”、“为什么想养这个?”、“等你养了,一定叫我来看啊!”之类的话。 


然而思量一会儿,却终究一言不发,使她的那句话像从来也无似的过去了。 


毕竟只有五、六岁的年纪,吃过午饭、一块儿玩了几把五子棋便什么也忘了。 寒带鱼这东西、想养寒带鱼这念头,完全不曾有过一般。 


许久后的一天,阔别的老友突然拜访一般,姐姐那句话与我当时的心情被我忽然地拾起。我于是放下看得眼花的小说,煞有其事地用字典动手查起了“寒带鱼”。怎耐字典上有“寒冷”、“寒冬”、“寒带”,甚至有“寒食节”,就是没有“寒带鱼”。但这也难怪,不过是生活在寒带的鱼,并不难懂,何苦要专门在字典里设上“寒带鱼”、“寒带鸟”、“寒带花”、“寒带树”? 

这姐姐在血缘上与我并不亲近,祖辈间复杂冗繁的关系和称呼我从未记明确过,只知道她不是表姐堂姐,也不是邻居家的姐姐,但一年到头过年过节总见得上两面。长此以往,与她一年玩个两回便如契约般是我成长的一部分了,自小以来,未曾断绝。 

然而这会儿,我已好久没见过那姐姐了,是五年?八年?十年?完全记不清楚,只记得几年前是她的姑姑还是什么人,在大人谈天间,逗也似的对我说“江姐姐搬家了,到厦门去了,怕是难有机会回来和你玩了!”当时我明白的,厦门并不在我家旁边,是去不了的。

呀,这可是一桩事儿,每年都来的姐姐不来了。


她要是来了我便会问她“初中都会学些什么课文呢?”。但这又有什么要紧,没她便是不知道这课文罢了,我照样可以去找楼下的佳佳玩。 


…… 


照平常,我不是一个非要求甚解的人,但放下字典心里还是不踏实,随即又打开了电脑…… 


有些事实在是没道理,人长得越大,心气似乎并未变大。争辩这种事倒不爱,但受了气却总忘不掉,在心中按下循环播放按钮一般,想着下次要如何好好不动声色把这气给人撒回去,无奈不善争辩又只能搁置着,因此性子也闭敛了些,不像小时候,哭累了睡一场便忘却。


每每这时,越回忆起小时候,就愈发想念起那个姐姐。她长得俏丽,说话总是明明朗朗,不懦不怒,和她在一起是如此的自然自在。若不是她再也不来和我玩,和我说话,若有她告诉我明天要做的功课,这人生怕是不会过得如此狭隘寂寞吧。 


屏幕上所有的“寒带鱼”三字都变红了,是为搜索引擎的贴心之处——“寒带鱼,生长于北极,成年鱼身长约一公分,躯体银白无暇、通透光洁。以浮游生物为食,夏季冰融时节游至温寒交界地带产卵。”不知怎地,我反正就想成了这样。


但翻阅数页,事情却非我所想。网页上所有条条目目,包括那些红色的字,不是逃避主题、问此答彼,就是分毫不懂、乱答一气。说什么寒带鱼叫冷水鱼,包括草鱼、鲤鱼、鲫鱼!呵!敢情奶奶家池塘里游的、饭桌上摆的,都是寒带鱼?那些庞大的蠢物,发着腥、待人捕捉的东西?它们何以有能耐游到温寒交界地带,在那净若无物的冰洋中繁殖?它们只能老实呆在浑浊的池塘! 


但我也已年满十八岁,是个明事理的姑娘了,这种事又何必较真? 


几个月后,又是中秋节,长辈们一阵闲谈,太阳不下山,肚子不打鼓,他们是停不下来的,我撇了他们,只管在一旁拿我的新手机玩游戏。不知多久,一个我并不熟识的奶奶唤我过去,拉着我的手说“丫头,可还记得你江姐姐?”她今年要回了,我记得你们小时候玩得可热乎啦! 


这样的姐姐还能有几个?还能忘了?这么说来,今年过年,除了照常见些长辈们的谈天、打牌外,终于有盼头了。 


……


大年夜过去,初一初二不曾见着她,初三初四还是不见,直到初五,在奶奶家正看着一张港产老片,演员们打得不知所以时,一群亲戚又进门拜年了,出乎意料地,一张熟悉的脸映在我的眼前。不知为何,一种大喜过望的情绪蹿上心头,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,即便和她开始聊天,我还沉浸在其中。 


“你是,江姐姐吧?我记得小时候常和你玩儿。” 


“哦,我也记得。”她怔了一下,又说,“我叫文蒋,我妈妈姓蒋。” 


“啊,不好意思哦”我不由得羞愧起来,都怪长辈们口音太重,“江”、“蒋”什么的实在分不清。


“哈,没事的。” 


…… 

我和她都沉默了半晌,这会儿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我也已开始从昏头昏脑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。 

仔细看待,她与我印象中的姐姐还是有出入的,一身黑衣裤更无妆饰,略沉闷,五官架子倒未变,些许胖了,看起来粗糙了一点。是比我成熟些,可不知怎的,她不令我觉得是个姐姐,更像个不常打交道的女同学。 

“寒假都干点什么呢?”她问。 


“啊,实在是无聊,看点书,看点电影,其他就是吃饭睡觉。” 


“嗯,我以前也这样,但一毕业,就再也难有这么悠闲的日子了。” 


“也是。”虽然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儿,却也无法令这假期有趣一些。 

谈话还是得以继续下去了,但始终不得其趣。这期间,“寒带鱼”似乎是揣在我的口袋里,我的手几次三番捉着它,想敞亮干脆地拿出来,或许它能使这百无聊赖的谈话活过来。然而,凭着它扭动、腾跃,溅了我满手的冰霜,不知什么阻挡住我似的,竟使我动弹不得。直到最后吃过饭,告了别。 


与她的对话和我生平与他人的大多数对话一般漂入了河里,飞快地流逝去,看不见、捞不着、再也不见踪影。同时,使我惊讶的是,江姐姐,啊,不,蒋姐姐,她那并无异处的神情和姿态,像被刻录在了光盘上,并不占地也并不起眼,但却总是在那里,只要轻按下别名为“回忆”的播放按钮,就比眼下发生的事还要更清晰地存在着。


我猜这片光盘我是扔不掉了,我并不擅长“整理”这一事项,这满地乱得荒唐的杂物似乎使我失去了“整理”的能力。 


后来,我也一度想起过“寒带鱼”这东西。


蒋姐姐是否终于攒够了钱养寒带鱼?毕竟她也已不再有闲的发苦的寒暑假,而是要一年到头努力挣钱。若养了,绝不会不招呼我过去看看的,想必是没养成。 

去动物园、去水族馆、去花鸟鱼市场,我总留心着寒带鱼,如同带着寒带鱼去看寒带鱼,但总未曾看见。 

后来,寒带鱼甚少浮现在我脑海里,也疑心是什么把它们带走了,渺渺恍恍,最终如海市蜃楼一般失掉;还是,有人带着可怖的恶意,将它们统统杀死?是谁?凶手绝不可能是蒋姐姐,她若看见,必定将它们好生豢养;还是它们如朱鹮、如熊猫,不受人照顾就行将绝种,实在稀少,故难寻得……唉,姑且这么想着吧。 

再后来,我也不曾想起过寒带鱼了。哎呀,毕竟那只是儿时事痕中的轻轻一撇。长辈们已老去,难常来往,我也已入世摸爬滚打几载,终于站稳脚跟。 


再听到“蒋姐姐”时,我已从业多年,只知是故人,是那些漂入人生长河中再不见踪影的人们中的一个。 



…… 

我到底何以要写寒带鱼?甚至于,我何以从茫茫脑海蓦地又捞出“寒带鱼”? 

实在的理由没有,只因为要在里边生活一辈子的房间里,我无论去哪儿,总归要回到的那间房里,其中满地更加乱得荒唐的杂物堆中,有一张积尘累累的光盘。


有一日,我又如同在学生时代的寒暑假里一般闲极无聊,触发了“播放键”,蒋姐姐的神情姿态又如在眼前。于是我俯下身去,静静托颌观赏——她不时扬起自然下垂的嘴角,两腮并不动,她总露出八颗整齐却不非常洁白的牙,以至于我疑心独独那八颗牙在她年老时率先脱落。她那有些发红的,不高挺的鼻子从来不动,她不时拿纸巾擦拭她如石头一样静默的鼻子。那日即使厨房传来美妙的熏肉香味,她的鼻子也不曾动。 

此时,我怔怔观赏着这场放映,完全不去注意其他事的片刻,像平白从空气中诞生出来一般,有了一个可怕而令人哀伤至极的念头:


——世界上,没有寒带鱼这种东西。 


2012

Illustration infofrom www.huaban.com


文字为涉世笔记原创内容,如有引用和转发需求,请向公众号发消息联系,取得同意后再使用。





发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