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《天怨》第四章《空谷足音》3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-05-23 13:10:2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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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说话很多,酒喝得很慢,起初端坐着碰杯,你一口,我一口,后来也就随意了,老雕是听的时候喝酒,喝完撕巴带鱼,撕巴完擦擦手再口若悬河,说完再喝,我则时而站起,在不大的客厅边溜达边说,时而坐下来咕咚一大口,再顺手把带鱼叼进嘴巴,一边嚼,一边说,打渔晒网两不误。

我们俩吃鱼有一手。比赛过的。

哪怕是再小的海捞,老雕也能灵活地撮吧着嘴巴转一圈,不用手扶,不用看,待一圈转下来,肉没有了,就整个剩下鱼架了;而我的绝招是大鱼下手,小鱼嚼刺,似眼下比手表带宽不了多少的带鱼,一炸就透,一透就酥,仔细嚼嚼就吞下去了。所有这些,恐怕是当年加班吃罐头吃多了的缘故,而我们俩偶尔撕巴着吃,一是不饿,二在乐趣。

再有,就是之间的话题很多,我又想把时间尽量拉长,这就巧了,思路中准备的正事谈过去,就开始天南海北地胡侃,可虽说胡侃,竟也能侃到点子上,间或爆出个火星点燃智慧,那又是一个新话题。

不过这很好。真的很好。

它好就好在椰浪厂的周敬德怕出岔,搞突然袭击,时间就选在星期六,也就是今天的这个上午。这意味着:他们搞两条腿走路,一边忙开会,一边签文件,而文件也是两头签,即便人在海头的老雕不签,再找海川的郑世昶,他以国资改制领导小组组长的名义,一签,照样有效,而这就撇开了常务副市长任家驹。他们不得不这么做。就是这个任家驹,第一次改制,他保留意见;第二次,他跳出来反对;第三次,他公然叫嚣“椰浪厂是拿命投资的,谁想要,拿命来换!”更要命的是任家驹在海川算号人物,他一叫,一大批人跟着跳,其中就包括市委常委郎铁军、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助玉娥和发改局局长荆剑,就这么上下一串通,陈志东一准打电话,砸锅的来了!

宁为此,周敬德在高人的指点下,选择了大事化小,求签批,不开会,暗渡陈仓,而一旦生米做成熟饭,你就说什么都晚了。

在此背景下,老雕批?还是不批?

第一,我怕他批,一批,就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,即便升官,也已经堕落成混蛋了;第二,我怕他不批,不批,就是与中央精神对着干,人家有的是办法玩死你;第三,我怕他召集会议数拳头,先例是:一数拳头就通过,欲挽回,少不了麻烦操书记或陈省长出面;第四,我怕他使出看家的绝活往后拖,商家要钱不要脸,拖得越长,越不利。

总之,事情已经复杂化,你只能以不变应万变,复杂问题,简单处理,并顺势挽成两个扣,那是陷阱,把周敬德连同郑世昶套进去,这办法用我的话说,就叫“日他亲娘”,通俗点儿,可以叫“打蛇打七寸”,也可以叫“釜底抽薪”,说白了就是“用鲜血洒下条警戒线”并有意识地公之于众,提醒你“此乃禁区,行人止步”,就此,椰浪厂这块大蛋糕算一劳永逸,否则年年改制年年议,人家那里动一动,你就得跟着掉层皮,肥马拖瘦,瘦马拖病,病马拖死,谁有闲工夫跟他玩啊?可这么做,最要命的是老雕嫌嫩,故而我不只教他,还得监督,不只监督,还得撒谎,我不得不藏一半露一半,不把话说透,否则对他极不利,这就难了。

“记住,两点半前有电话,你就说时下正忙,有什么事,星期一再说。”我不只一次地这么告诫,千叮咛,万嘱咐,才引出老雕后悔去接那个倒霉的狗屁市长那句话。

这话有怨,也有火气。

可尽管如此,他偶尔接电话还是按我教的说:“我正忙呢,有什么事,星期一再说。”

老雕知道我不害他,就照办了。

看看时间十一点半。我笑。

再之后,电话多了。

类似的电话三接两接,这一次,他浑身一震:“哦,哦,郑书记,您好,我时下正忙,有要事,脱不开身。”说罢冲我做鬼脸,我立即伸出大拇指,表示赞赏,他这才大胆地按剧情发挥,“哦,椰浪厂啊,我没收到材料,不了解……我的意见?没看材料,没法说啊……程序上我们是初步把关,这没错,还要上人大审批的,没错没错……哦哦哦,对不起,我真有要事,脱不开身,再见!

打完这个电话,老雕干脆把手机给关了,之后对着我喘粗气:野风,我快怒了!

看他的表情,我噗地一声笑出来。

“说,坦白你设下的那个局,里边有什么玄机?”他略带夸张地对我吼。

我则依然耍滑头:“我即便不说,不出几天,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自然清楚。”

这句话让他很气馁:“我拿你,真没办法。”说罢微微摇摇头,喝了口酒。

不能再玩世不恭了,我正色道:“老祝,无论将发生什么,我都会拿捏分寸,但也请你记住我一句话:这件事,你不知道。”

我的话字字重音,语速很慢,加之破例称他作“老祝”,还用“请”,可见坚决不被说透的事非同小可,这在往常,是非常不可思议的,因此我话音未落,老雕已然大惊,他腾地站了起来,脸色煞白。

“你要永远记得。”

我再次嘱咐。

他不问了。

“现在,你该去向领导汇报了。”

“还怎么回报?这不准说,那不想说,恰恰就是正经事,给你教我学撒谎耽误了!”

“耽误不了,你让蔡毅去了解嘛。”

蔡毅。是老雕的秘书。

蔡毅出场很好办,要材料,名正言顺,且他仅仅作为一秘书,没决策权,就没有签字之压力,还有,就是从时间推算,郑世昶批示,那笔已经落下了。

果不其然!

蔡毅反馈,珊瑚岛的好戏才刚刚登场。

“诸位,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,对我们椰浪饮料厂改制,德高望重的郑世昶书记,已经批准。”珊瑚岛七星塔的会议室,主席台上,周敬德正在讲话,他尽量克制住内心的激动,但是他越克制,就越显得踌躇满志,“本来啊,转变体质,引进战略投资者,进一步深化改革开放,是党中央、国务院的英明决策,是民族中兴的必由之路,是符合时代潮流的嘛!可众所周知,椰浪厂改制并不顺,以前失败过两次,依我看:前两次之所以失败,是因为郑书记以及其他领导吃不透上级精神,现在非常庆幸:我们的领导与时俱进,终于对改制想通了,支持了!”

周敬德的话赢得了掌声。

这掌声惊喜中掺杂着赞赏,赞赏中弥漫着兴奋,这小子毕竟是老江湖啊,先拉上一个垫背的,还不忘把领导栓上树梢,风一吹,他先晃,且能放能收,绝不多说,因为周敬德深深知道:在座者除去自己的亲朋好友,无不是腰缠万贯的大巴依,这些人,像这种瓜分国有资产的盛宴,谁没干过几票啊!

下面的话他风格一转,变得幽默而风趣,他说:“关于椰浪厂怎么改,该谈的早就谈了,材料也准备好了,椰浪厂的评估报告,那是充分让了利的,对此,在座的水平比我高,认字认得比我多,搞改制搞得比我强,正所谓有钱大家赚嘛,赚钱,这是死理,所以我老周就不卖弄了,接下来,先签协议,再讨论章程,还要选举产生董事局、监事会,再由两个会各自讨论份内的问题,我们要速战速决,我们要为工人师傅做表率,效率第一,争取赶在午饭前,圆满闭会。”

这些话引大家哈哈一乐。

事不宜迟,原董事会秘书刘建带几位嫡系立即上前服务,一时间老板们签字、盖章,服务者轮番传送,时间不过半个小时,就签完了。接下来讨论公司章程,此乃务虚,走过场,与会者连拳都没举,鼓掌通过。

最后是选举董事局、监事会,周敬德少不了又来两句,说话前他先咳咳喉咙:“各位,改制后的椰浪厂人才济济,有商界领袖马泰马主席,有零售界巨头司徒陆潮主席,两位都是博士,政商两栖,呼风唤雨,一举一动足足能影响我党政策呢,马主席,那是中央委员,司徒主席,那是撒尿泚着红墙长大的,红墙,我见过,进不去,所以,我们椰浪有他们加盟,打死我也不敢做董事局主席,不敢做他们的领导;还有惠铁华主席、成之总裁,那都是豪门英俊,商界风流,堪称我们中华民族的脊梁,还有在座的其他人,熊霄熊老板、寇鹏运寇老板,闵正学闵董事长、山东来的戚亚元戚局长、边海电信的王克女士、凯达投资的郑小艺女士,等等等等,在此,恕不一一枚举了,我觉得你们谁都比我强,谁都比我水平高,谁都比我经验丰富,可你们又都谦虚得很,一个个把皮球往外推,都不想牵头支撑这个局,剩下我,兄弟不才,可也就毛遂自荐了。”

这话说得有趣。

先给别人戴高帽,再推出自己,不丢人,可这么说话好听些,柔和些,也是策略。其实职位安排,那都是讨价还价说好了的,之所以拿出来做重复,只是过场。

这样的选举当然顺利。

之后董事会、监事会分开进行。董事会留在原地,监事会另辟会场。这一分露出玄机了:留下的全是老板,开路的全是马仔,或曰高级打工仔,譬如祝军,作为万达的边海分公司经理,当选监事,依周敬德会前的私下承诺:他将被推荐监事长,拟兼工会主席。你别看这两个职务虚而又虚,等级却高,在企业,等级高就意味着工资高、待遇好,凡打工者,谁跟真金白银有仇呢?

然而,就在监事们离开主会场的当儿,祝军踌躇满志地往窗外一望,他突然看见黑压压地一片人,蜂拥着聚集在码头,等渡船;再看,乘船已渡过来好几拨,一上岛,这些人的目标就非常明确,箭步扑向七星塔。

“不好了!工人来闹事了!”

一句话惊动会场,坐着的站起,往外走的急转身,纷纷聚拢到窗边往码头望,只见人越聚越多,有的等不及小船,已然下水,向小岛泅渡;再看楼下,十几名工人死乞白赖地往楼上冲,被保安挡住,正酝酿着动粗,而保安也就七八个,堪堪就要吃亏了……

“下楼梯,走后门,往船上转移!”喊话的是董事会秘书刘建,惶惶如惊弓之鸟。

“慌什么?”周敬德把刘建制止住,他让刘健不要慌,可实际上,自己也慌得要命。

在场者唯郑天才端坐着没动,他冷静地看看周敬德,再不慌不忙地把会议材料往包里装,这时祝军开腔了,也不知对着郑天才还是对着周敬德:“我们该走后门了。”可能是八九年留下的后遗症,声音听上去不自然,颤颤抖抖,不满意,见郑天才与周敬德没反应,祝军连忙加一句,“走后门吧!”

这句话听上去有底气了。

“走什么后门?下楼,就乘电梯!”郑天才镇静地站起来,晃动着硕大的身躯走向周敬德,“周总,我们的思想工作不到位啊!”

这是指责。也是不满。

周敬德鼻尖冒汗了。“是是是,这怪我。”他连忙回答,而眼神却是在求援。

与祝军一样,郑天才也是八九亲历者,但却是受益得一方,他与马泰,本就是那时认识的,一个犯错误被关,一个做营长监管,而如此奇特关系下居然也结下友谊,受用一生,还真就奇了怪啦!再看郑天才,毕竟经历过大风浪,他俨然上级般指导周敬德:“第一,局面有失控危险,该从速联系市委,派警察、最好是派武警乘舟上岛,弹压局面;第二,掂量一下严重性,有把握则乘电梯、走前门下楼,与工人对话,最好让他们派代表对话,没把握,则另当别论;第三,最被动的局面若出现,大不了董事们转移到船上,留监事与工会干部与他们周旋一番。”

这话说得很有理。周敬德马上照办。

不过他觉得没把握,就干脆进一步调整:老板走后门上船,马仔走前门顶上,尽量缩小目标,目标小了,就容易平息,大家都是打工仔,能有什么话不好说呢。

其实这一切均瞬间完成。

立即收拾,立即撤退,祝军本打算走楼梯的,可按领导的吩咐,加上对即将到手的职位的期待,他不得不表现一把,硬着头皮乘电梯,且走在前头,而下楼时保安与工人的摩擦已经激化,互相揪住了衣领,警棍已经给夺了,双方扭来扭曲转着圈。

“住手——!”

平地一声吼,掐架的双方你看我、我看你,松了开来,而怒吼者不是祝军,而是刘健,刘建走在第二位,一出电梯就开腔,仅仅就这么一嗓子,风光被他占去了。

祝军夹个包不紧不慢地走上前,这么做,更象领导,他板着面孔打官腔:“干什么干什么?来酒店闹事,这是犯法知道不!”

闻言工人们一惊,轰地笑了。

转而吵吵嚷嚷,且潮水般地向前涌着,嘴巴里说什么的都有:“这些人瓜分国有资产,躲起来开会!”“他们把我们厂作价才两个亿,缩水起码三十倍!”“让他们阴谋得逞,我们就该喝西北风了!”“引进股东可以,先清产核资,先查查周敬德屁股上多少屎!”“对!还应该查查这小子,让安全厅查,看他与美国鬼子有什么瓜葛”……

完喽!揭老底喽!

看样子,祝军在做春秋大梦的过程中,工人们也在调查他,人多,线索就多,更何况八九年的那些事,并不难查,他心虚。尽管心虚,可眼下最重要的是镇住工人,稳定局面,于是他定定神宣布了三条:

第一,引进战略投资者或者说投资主体多元化符合经济规律,是中央早就认定的理,反对,就是反党,就是与中央对着干,带头者不会有好处,也没用。

第二,对大家的担忧表示理解,但有话不能乱哄哄地讲,也不能今天讲,今天讲,解决不了,正确的方式是相信组织,相信领导,大家派出自己的代表,与厂方一点点磨合,一点点对话,这,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。

第三,如果你铁了心搞破坏,厂方对带头闹事者将毫不手软,首先是下岗,其次是抓人,“咱把丑话说到前头!”

其实,祝军说第三条的时候已看到海面上急速驶来的冲锋舟了,他本想把话说得委婉点儿,可救兵马上就到,留些强硬的印象给大家,这样更好,无论对工人对同僚或者领导,都是这样,于是他就犯忌了,岂料话一出口,人群一乱,瞬间即轰地沸腾了!

“这小子威胁咱!”

“这小子真不是人东西!”

“想当年坦克怎么没碾死他啊!”

“打死他!打死这个狗娘养的!”

……

工人们陆续上岛,这时已聚拢了几十号人,被祝军一激,被冲锋舟一惊,现场一乱,就失控了!你想啊,人群与七星塔的墙壁间最多也就十多米的空间,还是垒成台阶的,人一骚动,就给刷地填满了,混乱中刘建挨了打,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地抱着包,而祝军更惨,片刻就鼻青脸肿,嘴角流血:“我的包,我的包!”此刻他关心的不是身体,而是装了文件的公文包,那包,脱手也不过一两步,可他就是拿不到,拿不到,却又实在不甘心,于是就顾不得许多了。

恰在此时,冲锋舟已经靠岸了,武警已经上岛了,这时来了搅局者,那是车,一辆崭新的新奥迪!这辆车的到来是好事也是坏事,或者说本是好事,眨眼间却又演变成坏事了,也不知开车的是啥鸟,更不知他的技艺多高超或者说人有多么野蛮,胆量多大,就见它鸣叫着旁若无人地飞速驶来,堪堪撞上的当儿,人潮条件反射般往两边闪,它往前冲,全速冲,爬上台阶,却又卡地停下,而车轮不偏不倚,恰恰就压住公文包!于是很多手伸过来了,其中就包括祝军的手、刘建的手,可那司机也作死,车停下,却没熄火,不但没熄火,而且老牛般一声闷叫,便飞速地倾斜着冲过人群,跑了,他神出鬼没地逃跑了,再看地下,哪里还有公文包啊!

完喽——!

今天祝军很不顺。

祝军不顺,走楼梯从后门下楼的老板们就顺利吗?前半段还行,顺利地下楼,顺利地来到码头,武警已开始干预了,他们视而不见,却惶惶如漏网之鱼般找游艇,而游艇才刚刚驶过来,正欲登船,却见少了两位,再看,郑天才与司徒陆潮闲庭散步般溜达着走,这一发现,让周敬德心里那个气啊!好不容易等上两位,又发现还缺两位:一位是边海电信总经理王克,另一位就是我们的郑小艺董事长,两位女士没踪影……

“不等了不等了!”

周敬德心急火燎地招呼着上船,而当跳板一搭上,却见一鹤发童颜的老者走下来,那老者边走边骂:“慌什么慌?猴崽子们,边海变作白区了吗?”

一句话把大家噎得上不来气!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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