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林黛玉变成林带鱼

瑾轩少主2018-09-13 13:22:22


天生丽质招人妒总是难免的。尤其是男权社会的观念之下,女人被认为应该是为取悦男性而存在,而不该有更多的功能。纯正的花瓶周围可能尚不乏苍蝇一般甘愿倒贴的屌丝;若是天生丽质之余再具备出众的才学,这样的美女在多数人(不分男女)的心中恐怕更要恨不得被绑在十字架上当成活靶子,万箭穿心,射成一只美丽的刺猬。用某耶鲁教授的原话,就是“一个男学生怎么能接受一个漂亮女士比自己懂的多的事实。”并有看上去比较匪夷所思的,美女教授被小粉红围攻的事例,作为注解。盖能解自卑之心者,惟自负之态而已矣。

因此上,在谆谆长者和鸡汤厨师的菜谱中,总是少不了一味汤料,叫做藏拙。即使多才多艺,身怀绝技,亦不可轻易向他人,尤其是不够熟悉的人显露。吴承恩也曾借孙悟空的入门导师菩提祖师之口论述道,“这个工夫,可好在人前卖弄?假如你见别人有,不要求他?别人见你有,必然求你。你若畏祸,却要传他;若不传他,必然加害:你之性命又不可保。”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,正是这个意思。进一步说,撩菜或撩妹之时,若是能将自己的一身本事一点一点展现出来,如同慢慢蚕食一般,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之功效。


相形之下,拿红楼梦来说,无论是对小说中的人物,还是对广大读者老爷而言,林黛玉向来给人的就是“孤傲,不会做人”的成见,几乎成了她辩证法之下才貌双全之余所必须呈现的“不足之处”。即使是十二金钗中最无城府,最心直口快的史湘云,亦有评价为:“他再不放人一点儿,专会挑人。就算你比世人好,也不犯见一个打趣一个。”并以同样才华横溢,却很懂得“藏拙”之道,从不轻易在人前展示自己的薛宝钗作比,曰:“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,就算你是个好的。”林黛玉对此似乎也无话可说。

这里存在一个问题。在《红楼梦》这部小说里,贾宝玉和林黛玉显然是人尽皆知的一对。在具备爆炸性的续作癸酉本石头记中,二人更是已进入订婚之局(关注本公众号(微信号:jinxuanxia),进入公众号主页之后点击“红楼梦影”可获取《癸酉本石头记》的评论文章)。说到贾君宝玉,尽管少爷脾气不缺,从他多数时候对丫头小厮的随意态度,和在基友情人面前的自轻自贱中,均不难看出他是个非常不把自己放在高位置的人。在与秦钟初会的场景中,有这么一段心理描述:

那宝玉自见了秦钟的人品出众,心中似有所失,痴了半日,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,乃自思道:“天下竟有这等人物!如今看来,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。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,若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,早得与他交结,也不枉生了一世。我虽如此比他尊贵,可知锦绣纱罗,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,美酒羊羔,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。‘富贵’二字,不料遭我荼毒了!”

对最好的基友尚且如此,实在有理由相信贾宝玉在自己心仪的异性面前会充满自卑之心,甚至不敢多说话,生怕说错一句而使得女神不理自己。笔者曾经发过大哉之问,曰“贾宝玉会觉得自己配不上林黛玉吗?”问来问去,也没问出什么名堂。还是自己重新捧着小说再品,似乎能得出些颇不以为然的结论来。


林黛玉的才学无人能及,在贾府中亦有公认,也从不隐藏自己的才学。然而贾宝玉从未因为林黛玉展现高于自己的文采风流,而有过丝毫的不自在;对林黛玉写出的佳言妙句,贾宝玉总能第一时间给予真挚的喝彩,毫无掩饰矫揉之意。除了身为可以用青梅竹马来形容的伴侣这个因素之外,恐怕还有黛玉之才因从未隐瞒于人,身边的人早已对之熟稔于心,因此无论展示再多,都不会出乎人们,尤其是宝玉的意料之外。而既然二人心意早已相通,不是冤家不聚首,宝玉又是平等待人的(非田园)女性主义先锋,林黛玉的绝世才华,只会是他的骄傲,不会成为他的痛脚。加之黛玉口碑并不那么的好,政治不正确地说,也是会给伴侣以安全感的加码。

反倒是善于藏拙的薛宝钗,深谙撩菜之道,明明内有无限丘壑,却总是以朴实木讷,说白了是俗不可耐的经世济国之言作为自己的通常说辞,同时将潜藏着的本领无声无息地逐渐扩散开,今天展现出自己能诗擅赋,明天让人知道自己精通工笔画技,后天又和林黛玉推心置腹,原来她还对传奇杂剧颇有心得……贾宝玉觉得自己配不上薛宝钗的可能性,反倒还要高一些;二人终究结婚之后,玉兄的日子恐怕自在不起来。一个名声无懈可击,可能(注意可能这两个字)啥都比自己懂得多,也许随时都会让自己相形见绌,却依旧拿着最俗套最市井的标准要求自己的妻子,可是比铁制的链子更能给人以束缚。

不过要说林黛玉真的不懂曲意逢迎,取悦于人之道,倒还确实小看了她。试看元妃省亲的时候,黛玉主动替宝玉写作业而交上去的那首咏稻香村的《杏帘在望》:

“杏帘招客饮,在望有山庄。

 菱荇鹅儿水,桑榆燕子梁。

 一畦春韭绿,十里稻花香。

  盛世无饥馁,何须耕织忙。”


这一首五言律诗里,最后的两句颂圣之言,翻译成白话文便是:“不要辜负了这个时代!”这哪里还是我们熟悉的那个以“满纸自怜题素怨,片言谁解诉秋心”自诩,多愁多病身的林黛玉,根本就是周带鱼的祖师爷,林带鱼。身怀绝技,而从不轻易示人。本不喜欢黛玉的元春着实被这两句哄得眉花眼笑,大喜曰:“果然进益了!”(她以为是宝玉所写),并恰恰以《杏帘在望》作为那四首一套的诗组之首,可见这马屁拍得恰如其分,增一分则腻,减一分则枯,诚精雕细琢之作也。

然则这几乎是林黛玉唯一一次出手取悦体制,还恢恢乎隐去自己的署名,不仅做到了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,还做得到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除此之外便是总以一张利口对人,毫不相让;也从不关心心上人在功名场中是不是真的能“蟾宫折桂”,完全是一副反体制的立场。相较之下,以贾宝玉在他爹面前那副避鼠猫的模样,这位行为偏僻,性子乖张,整天说“混帐话”的混世魔王,论起阶级斗争理论中的“反抗精神”,反而较之黛玉多有不如。只是,黛玉是在证明自己完全具备在体制内风生水起的能力之后,才做起了反抗体制的脂粉英雄;如此境界,与被逼上梁山,活不下去了才起而造反的乌合之众,真不知道高出了一点还是半点,还是三点。

现而今亦然。人们表达对反体制人士的敬重的时候,总是不惜多多逡染上“如果他甘于待在体制内,他可以过得很好”或者“他甘于抛弃体制内的优越生活,却为了理想而坚持着清贫的处境”这样的语句。盖立场价值观是一回事,处世能力又是一回事。夫有所不为者,能为而不为也,此之谓高洁。这样的人在所多有,或做着访问学者,或做着成功商人,并且不只是因为其“不为”还是因为其“能为”而受到尊敬;反之,如我这般因为不能为恶而不去为恶的人,再去提有所不为就显得很做作。不为五斗米折腰,首先得能有爬上拿得到五斗米薪水的位置的能耐。

敝作《关于留学生自干五》一文(可点击文末“阅读原文”努力拜读)在上周发出后,据说洛阳纸贵,黄河都跟着清了一次。在琳琅满目的转发和评论中,有一位来自南加州的高材生的高论,让人有醍醐灌顶之态,曰:“你自己的材料不过关,还好意思说别人是小粉红。”如此之高论,可与对某文件泄露出官商勾结大发横财的事实之后的评论“羡慕别人的钱干什么,有本事自己挣啊”交相辉映。其实这位兄台说得对,我老人家申请留美申请了三年,才勉强拿到一个价值一般的录取,加上中小学当不上干部,大一又进不去学生会,已经充分说明即使体制未曾加害于我,我的处世能力也实在是有限。没有金刚钻,莫揽瓷器活;闷声都发不了财的人,还是别充那会叫的蛤蟆的好。我还真真切切没有对小粉红指手画脚的资格以前我相信,如果不是为了理想,我可以过得比现在好很多,现在却糊涂了。

故而,欲处江湖之远去做桀骜不驯的林黛玉,首先还是要做得到居庙堂之高时能为八面玲珑的林带鱼。未有反抗之心的状态下都难以在体制内如鱼得水的人,面对真正的丛林竞争,恐怕只会更加力不从心。这无关原则、节操,纯粹是能力层面的问题;做不到者,乃是缺少某些现代社会中必备的素质,或者叫缺根筋。在丛林主义者的心目中,原则也好,道德也罢,无非弱者的借口而已。当人被命运摆布,对这一切洞若观火却又无可奈何,并且不敢相信这真的是命运他老人家作弄的结果,只剩下把锅往自己身上甩的勇气的时候,这样的疑窦,总是会出现在眼前,挥之不去。

圣人云:与其眼红姐夫的辉煌,不如努力书写自己的篇章。干巴爹吧,干巴娘,白色的明天在等着我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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